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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德赛:宏大叙事的崩解

奥德赛并不是服从宿命的故事,也不只是一个反战的故事。我想作者所想要探讨的,其实是我们究竟在为了什么而斗争。奥德赛在斗争中屈服了,失败了,但他并非为强权而跪服,彻底击溃他,抽走他的脊梁骨的,是宏大叙事的崩解。

奥德修斯的出征背负了一个宏大叙事:此战,要铲除违反道义,公然冒犯希腊的异邦,捍卫家族、城邦与盟约的尊严,确立希腊至高无上的地位。此战得胜,将满载黄金而归,举国上下迎接我们的凯旋,战士的亲朋子女们会过上富足且荣耀的生活。阿伽门农讲了这个故事,士兵们信了这个故事,奥德修斯负责主控和执行这个故事。

他被誉为像神一般的人,人们都认为他将会推动这个叙事的实现,以他的智慧,和那极为坚韧不服输的意志。他身负重任,也这么做了,而后,叙事的最外层动摇了。亦或者从一开始,奥德修斯就从未信过最外层的叙事。

在战火中,在鲜血迸射中,在楼宇倒塌中,在礼崩乐坏中,奥德修斯迟疑着。仅仅是为了早些归乡,仅仅是为了实现阿伽门农的口号,他带去了血腥与残暴。他践踏了礼法,未来也会有人践踏礼法。今日所施加于他人之事,未来终将有一日施加于自己身上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不是一个实现宏大叙事的英雄,而只是一个刽子手而已。

这份动摇随着时间的推移,渐渐地被压抑了下去。毕竟,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,要带着战士们回乡。至少我要带着我的人回去,我要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,死去的战士得以安眠,活下来的战士荣归故里。兴许是宙斯不想让违背其规则的人好过,亦或是一步错步步错,他们偏航了,他们的前路布满了重重险阻。

既无奈又愤怒的时候,他们在冥滩上得知了坏消息,第二层叙事也破碎了。归乡的阿伽门农被自己的妻子刺杀,就那么荒诞地死在了床上。在绝望中立下战功的西农死后仍无法安息,他的父亲连基本的安宁都未曾能享受,饥寒交迫地死在了角落里。离去了多年,回去等待着你的并不是荣耀,也不是幻想中幸福的生活,可能是背叛,可能是腹背受敌,那出来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?

奥德修斯还剩下最基本的责任,是他主张这个叙事,是他承担起了众人的期待,既然如此,就算亏了,也至少要保住将士们的命在。

然后我们看到了那场暴雨,雷霆震响,雨点如刀,击碎了最后的遮羞布。

将士们也许根本就不值得被拯救,亦也许会导致这幅境地的所有过错皆应归于奥德修斯。女巫早就揭示了这帮人的本质,也揭示了奥德修斯所主张的叙事的本质。盲从的人决定了叙事的本质是什么样的,叙事的本质也反过来选择了盲从的人。那些侵略者们就算口头谈着什么宙斯的规则之类大义,实际也如猪一般贪婪和愚蠢,礼貌只是表象,心中却从未愿意认同与理解。我想奥德修斯最绝望的时候,就是站在那草坪上,站在那坑边,意识到他们只是在躲着自己的时候。

就算这样,只要我没有讲这个故事,这些愚蠢的人,这些曾经和我一同作战的好兄弟,至少也会活下来吧,那么过错兴许还是在我身上。顶着这份自责与痛苦,他继续对抗风暴,又在绝望中被倒下,在沙滩上哀嚎痛哭,动弹不得。

面对塞壬的时候,他为什么会说,自己心底不想归乡?因为他早就明白了叙事的错误。神的预言难以违背,他的胜算很小,即使成功了,仍要面对充满猜忌与贪婪的家乡。胜利不会带来果实,反抗不过徒增苦难。最后的他,只是在被承诺牵着走,对妻儿的承诺,以及更重要的,对将士们的承诺,他应背负起的责任。

他不是神,只是因为他背起了这些承诺,他像神。他无法实现这些承诺,也无法保证承诺背后的结果,故他只是人。

我想诺兰所想要反对的就是像这样的宏大叙事,基于宏大叙事发起的战争。若站在他人的视角看,成功不过荒诞,失败也只是荒诞。

不过最后我想指出,这并非全部。人类六万年前获得的基因突变,赐予我们相信叙事与虚构的能力。这帮助我们使用代币,以家、国为单位团结在一起,拥有共同的目标,生存下去,并建设未来。被侵略者正是靠这样的能力与意志团结在一起生存下去,而违背者最终都摧毁了自己和归属。

讲到这就够了。